“轰——!!!”
身后是冰川崩塌的怒吼,碎冰擦着耳边飞,像刀子。赵莽拽着雍谨和小石头,几乎在冰面上连滚带爬。每一步都打滑,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无底冰缝。
雍谨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断剑,剑柄烫得他掌心生疼,那股灼热一路烧进心底,和玄女最后灌入他脑中的、那片模糊恐怖的景象交织,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支点”……“小心欢喜”……
这两个念头像两根毒刺,狠狠扎在意识深处。
“这边!陛下!”赵莽嘶哑的吼声将他惊醒。前方,一道狭窄的、被崩塌冰棱半掩的裂缝隐约可见,透出外面深沉的夜色。是来时的路!
三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进裂缝,身后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最后的光线被彻底吞没,只剩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身后地动山摇的恐怖回响。他们没命地向前爬,冰冷的岩石和冰碴割破手掌膝盖,没人吭声,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缝隙里回荡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天光,还有……模糊人影。
是留守谷口的侍卫!他们听见动静,正焦急朝这边张望。
“陛下!赵将军!”侍卫们又惊又喜,七手八脚将狼狈不堪的三人从裂缝里拖出来。
雍谨瘫坐在冰冷雪地上,大口喘气,肺里像着了火。他抬头,看向身后——那座巨大的、曾经亘古不化的冰雪山谷,此刻正从内部传来连绵不断的闷雷般的巨响,两侧山体簌簌颤抖,不断有大块冰雪滚落。整座山谷,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姿态,向内坍塌、陷落。
玄女消散,禁地崩毁。最后一点封印和屏障,没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雍谨咳出一口带冰碴的唾沫,撑着赵莽递过来的刀鞘,艰难站起。他低头,看向手中那半截断剑——剑身古朴,布满暗红色的、仿佛干涸血迹的纹路,触手温热,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。而剑身上,隐约残留着一缕……极微弱、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、熟悉的气息。
是琉璃!是琉璃最后留在“钥匙”符文里的、那一丝本源气息!这柄“斩因果”,竟然能吸附、封存与之相关者的因果气息?
不,不止琉璃。雍谨凝神细感,在琉璃的气息之下,似乎还缠绕着另一缕更淡、更古老、却同样让他心头狂跳的……雍家血脉的气息!是雍家先祖?还是……某个他不知道的、与“门”交易密切的雍家人?
这剑,到底斩了多少因果,又封存了多少秘密?
“陛下,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!”赵莽急声道,警惕环顾四周。山谷崩塌的动静太大,在寂静的雪山夜里传出老远,极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——无论是人,还是别的什么。
雍谨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毁灭的山谷,将断剑紧紧绑在腰间,用外袍掩住。
“走,先离开昆仑。”
他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知道了“支点”的大概方位,玄女的警告犹在耳边,此地绝非久留之地。
一行人匆匆上马,顾不得休整,立刻沿来路,朝着山外疾驰。来时艰难,归时更显仓皇。来时心怀一丝渺茫希望,归时……希望似乎有了轮廓,却伴随着更深的寒意和杀机。
马匹在崎岖山路上狂奔,雍谨的心思却早已飞远。他闭眼,集中全部精神,试图“看清”玄女最后印在他灵魂深处的、那片模糊景象。
那是一座……悬浮的、巨大的、被星海环绕的……宫殿?陵墓?祭坛?
不,不对。那感觉……更像是一座城。一座死寂的、冰冷的、仿佛用星光和黑暗构筑的、不属于人间的城池。城池最中心,那座最高、最宏伟的建筑,隐隐给他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熟悉感。
他试图“看”清那座中心建筑的模样,可景象太模糊,仿佛隔了无数重纱。只有一股宏大、庄严、古老、却又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的感觉,无比清晰。那是一种……超越人间帝王的、近乎天道的威压,却又混合着一丝极其不和谐的、属于“门”后虚空的混乱与贪婪的诡异气息。
这“支点”,到底是什么地方?又是什么存在?
雍谨绞尽脑汁,将自己所知的所有关于前朝、关于雍家、关于“门”的隐秘,在脑中飞快过筛。没哪个地方,能与这景象和气息对上。
除非……
一个极荒谬、却又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,猛地窜了出来。
除非……这“支点”,根本不在什么海外仙山、上古秘境,不在任何已知的地方。
除非……它一直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,以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,存在着。
除非……那让他感到熟悉的中心建筑,是……
雍谨猛地睁眼,因为极致的震惊和寒意,瞳孔骤缩成针尖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轮廓,那模糊的、仿佛矗立于星空与黑暗之中的建筑剪影……
像极了他住了十几年、每天上朝、批阅奏折、俯瞰天下的地方——
紫禁城,太和殿!
不,不完全是。感觉更古老,更宏大,更……非人。但那基本的形制,那坐北朝南、威压天下的气度,尤其是那种统御八荒、唯我独尊的核心意念,与他印象中的太和殿,至少有七八分神似!
是巧合?还是……
雍谨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。他想起“欢喜和尚”(或者说那个留下警告的意志)曾说过,雍家先祖的交易,是为了家族崛起。如果“支点”真的与“皇宫”、“皇权”、“龙气”有关……
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猜测,在他心中成型。
难道,雍家先祖当年,不仅仅是献祭了后代子孙的“锚定”之力?
难道,那个愚蠢的赌徒,在试图“借用”“门”后力量的同时,还做了另一件更疯狂、更大逆不道的事——
他将“聚合意志”对此方世界的侵蚀“支点”,或者说某种“坐标”或“通道”,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,与代表此方世界人间至高权柄、汇聚天下气运的“皇权”、“龙脉”、“皇宫”……绑定、嫁接、甚至融合了?!
所以,雍家才能坐稳皇位数百年,哪怕庸主辈出,江山依旧稳固?因为“聚合意志”需要这个“支点”稳定存在,甚至会在某种程度上“庇护”它?
所以,雍家每一代“双生之子”的悲剧,不仅是血脉诅咒,更是维持这个畸形“绑定”稳定所必需的……“祭品”和“润滑剂”?
所以,静思轩下的“门”会出现在皇宫范围内?因为那里距离“支点”最近,泄露的虚空能量和“聚合意志”的触须,最容易在那里显化?
所以……“聚合意志”真正的目标,或许从来不只是“开门”降临那么简单?
它想要的,可能是通过雍家皇室这个“支点”,逐步侵蚀、掌控、甚至取代此方世界的“天道”或“龙脉”,最终将整个天下,都变成它降临的“温床”和“躯壳”?!
雍谨被自己的猜测惊得浑身冰凉,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雍家,哪里是什么皇室,分明是……披着龙袍、坐在龙椅上、世世代代为虎作伥、将整个天下拖向深渊的……“守墓人”和“带路党”!
不,或许连“带路党”都算不上。只是“聚合意志”选中的、比较合适的“寄生傀儡”和“培养皿”!
“陛下?陛下您怎么了?”赵莽察觉到雍谨的异常,靠过来急问。雍谨的脸色,在雪地反光和火把映照下,苍白得吓人,眼神空洞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……一丝绝望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雍谨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。他无法对赵莽说出这猜测,这太可怕,太颠覆,一旦为真,足以让整个雍家的统治根基、乃至他过去十几年的所有认知和信念,彻底崩塌。
他需要证据。需要确认。
“赵莽,”雍谨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压低,只让赵莽一人听见,“回京后,立刻秘密去查几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!”
“第一,查皇室秘档,尤其是开国太祖时期,关于皇城修建、龙脉勘定、以及……任何与祭祀、星象、异人有关的隐秘记载,越详越好,越古怪越要留意。”
“第二,查钦天监所有监正、尤其是那些告老还乡或意外身亡的监正,他们的生平、手札、以及与前朝、特别是与雍家开国前那些神秘力量的往来。特别是……欢喜和尚入宫前,与钦天监是否有关联。”
“第三,”雍谨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,“查清楚,当年提议在静思轩原址修建宫殿的,到底是谁。以及……静思轩下面,在成为冷宫前,那片土地,最早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
玄女警告“小心欢喜”。欢喜和尚指引他来昆仑。如果“支点”真的在皇宫,与龙脉皇权绑定,那欢喜和尚这个看似超然物外、实则对皇宫内外、雍家秘辛了如指掌的“高僧”,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是守护者?是观察者?还是……“聚合意志”或者“支点”本身的……另一重伪装或代言人?
赵莽虽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要查这些陈年旧事,但看雍谨凝重到极点的神色,心知事关重大,立刻重重点头:“末将记下了!回京立刻去办!”
“还有,”雍谨补充,语气疲惫却森然,“让我们的人,盯紧宫里宫外,所有可能与‘门’、与巫神教、与西域有牵扯的人和事。特别是……那些看似毫无关联,却总能出现在关键时刻、或总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之事的人。”
“您是怀疑……”赵莽瞳孔一缩。
“朕谁都不信。”雍谨打断他,目光望东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,此刻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,“从现在起,除了你和小石头,朕谁都不信。回京之后,朕会‘重病不起’,需要‘静养’。所有明面上的事,由你和内阁周旋。暗地里……我们得把那个‘支点’,还有藏在它后面的所有魑魅魍魉,一个个……都揪出来!”
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截滚烫的断剑。
斩因果……
如果“支点”真的绑定皇权龙脉,那要斩断这延续数百年的肮脏因果,要动摇“聚合意志”的根基,要救雍宸,要救雍家,要救这天下……
或许,真的需要一场……翻天覆地、血流成河的……“斩”。
而他,这把被选中的“钥匙”,这个顶着“雍烈”之名的皇帝,很可能,就是这场“斩”的开始,也是……祭品。
雍谨闭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冰冷和决绝。
马车在夜色中飞驰,离崩塌的雪山禁地越来越远,离那暗藏滔天秘密的巍峨皇城,越来越近。
而在他们身后,那彻底崩塌、被冰雪掩埋的昆仑禁地深处,一丝极微弱、却冰冷纯粹的意念,仿佛终于解脱了万载的束缚,顺着冥冥中无形的“因果线”,悄然飘向了东方,飘向了那座沉睡的皇城,飘向了……某个身处记忆迷宫深处、正与体内污染艰难对抗的、金银妖瞳身影的眉心。
沉睡中的雍宸,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……蹙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