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伏这种事，耗的是耐心，等的是时机。
各支小队化整为零，散进暗处，一天之内根本不可能全部就位。
林方没有藏。
他就是天耀宗眼里最大的靶子，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黏在他身上。
他要做的，恰恰是把这些目光全拽过来。
此刻他独自一人坐在临州城的酒楼大堂里，大摇大摆，浑然不觉似的。
扫了一圈那些明里暗里盯着他的眼睛，他冲伙计抬了抬下巴：
“烤羊腿，白酒。”
酒菜上桌，他自斟自饮，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周围压着嗓子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“林方还有心思跑这儿来喝酒？宗门都被灭了，不会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了吧。”
“谁知道呢，前些天披麻戴孝守了七天坟，能看出来这人重情义！古武界里能做到这份上的宗主，你数得出第二个吗？”
“确实难得，之前亮出来的战力也够吓人的。可惜，碰上了六上宗——唉，那是捅破天的存在。”
“任你之前多惊艳，撞上六上宗就得趴着，这是铁律！林方估计从此就一蹶不振了。”
……
在这些人心里，六上宗就是天，从古到今都是不可逾越的。
他们这么想，再正常不过。
林方听得一清二楚，没有反驳半个字。
这种反驳毫无意义。
他大口吃肉，闷头灌酒。
“伙计，再来一壶酒！”
伙计送来酒壶搁在桌上。
林方伸手去拿，壶底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字条。
他借着举壶的动作把字条拢进掌心，展开扫了一眼——
“林宗主，三楼白马包厢一叙——万象盟盟主季星光。”
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万象盟，九下宗之一。
当初他把原来的九下宗搅了个天翻地覆之后，众多小宗门抱团取暖拼出了这么一个联盟，硬是靠合力挤进了九下宗的行列。
他跟这个联盟从未打过交道，只是听过名号。
万象盟的盟主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联系他，胆量不小。
去见见也无妨！
他把最后一壶酒灌完，羊腿啃干净，撂下银子结了账，起身往外走。
绕到酒楼背后，纵身一跃，轻飘飘落在三楼走廊。
目光扫过去，锁定了“白马”两个字，身形一闪便到了门前。
叩门！
门从里面拉开。
一个青年站在门口，看清来人之后神色瞬间肃然，眼底带着敬意：
“林宗主，在下季星光，快，请进。”
林方跨进门，七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，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
季星光探出走廊左右扫了一眼，确认没有尾巴，关紧门引他到桌边：
“林宗主，这个节骨眼上联系您，确实唐突，我们是一路听着您的故事走过来的。您的事迹一直在激励我们——您的宗门从无到有，一路杀到九下宗之首，我们全都是亲眼看着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：
“没想到如今遇上这种事，实在难以接受，我们心里也堵得慌，又觉得什么都做不了。林宗主，您请坐。”
林方坐下，目光从眼前几张脸上扫过：
“季星光？”
“是，晚辈季星光。”
季星光赶忙指向身旁的人，
“这位是我们大长老侯实，这位是晏光，这位是刘莺，这位是季飞昂……”
林方抬手打断他，语气很淡：
“季盟主，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。我背后随时挂着几十双眼睛。你跟我接触本身就是一步险棋——要是被人看见你跟我见过面，你的万象盟可能要遭灭顶之灾。我在这儿待得越久，你们越危险！直说吧，找我什么事。”
季星光端起一杯酒一口闷了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：
“林宗主痛快，那我们也敞开了说。前不久，万象盟几百号兄弟被云霄殿的人杀了，我们没本事，报不了这个仇……但我们打听到，林宗主跟云霄殿也有账要算。共同的敌人，就能做朋友——甚至，您可以直接做我们的盟主，统领我们……”
“等一下！”
林方截住他话头，目光钉在他脸上，
“你说什么？当你们盟主？你把位子让给我？”
季星光笑了笑，笑意里带着几分坦荡：
“林宗主，您的实力我们都清楚。前些天您亲手斩了天耀宗长老级别的绝世强者……在您之前，我们想都不敢想！您在我们心里就是那种站在云巅上的人物，如果您愿意领着我们，我们做梦都能笑醒。请您来，第一件事，就是请您坐盟主这个位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越发郑重：
“您要报仇，肯定需要人手。万象盟十八万弟子，全听您调遣。您指东，我们头破血流也往东杀，我们想得很清楚——只有成为真正超级强大的宗门，才能长久立足。我们想做六上宗之一，我们愿意听从林宗主的一切号令。”
林方沉默了。
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。
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每一张脸：
“你们清楚六上宗那帮人是什么实力吗？你们知不知道，我前些天斩的那个天耀宗五长老，是什么境界？”
众人摇头。
他们只知道很强，强到无法形容。
“破道境！”
嘶——！
满屋抽冷气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境界砸懵了。
在座的只有季星光一人堪堪踏入破凡境，其余的全是天极境。
在破道境面前，连当炮灰都不够格。
林方笑了笑，笑意里没有嘲讽，只是陈述事实：
“你们想往上走，这个心我理解，但差距太大了，完全不是同一级别的。说句不好听的，你们现在连六上宗最基层的弟子都打不过。”
大家垂下头。
天极境、破凡境、入圣境、造极境、破命境、窥玄境、破道境——差了多少个台阶，用手指头掰都掰不过来。
完全不是同一级别的。
季星光眼里那股锐气一下子散了，重重叹了口气：
“林宗主，是我们高攀了，浪费了您的时间，实在抱歉。”
林方摇了摇头：
“你们有这个心，我很意外，也很受用。如果你们愿意，可以先藏在后面，抓紧发展。日后，我们可以做战友。”
一屋子人的眼睛全亮了。
“我们愿听林宗主调遣！”
林方摸出九张传讯符放在桌上：
“从今天起，至天宗会正式向天耀宗发动反击，战场可能会分散在多处。每一仗打完之后，我会通知你们——你们可以过去收战利品。遇到还剩一口气的，帮忙补一刀。”
季星光单膝跪地，声音发沉：
“多谢林宗主，只要您点头，盟主的位置随时是您的。我们愿意追随林宗主，哪怕面对天耀宗，也绝不含糊。”
刘莺站起来，目光热切地看着他：
“林宗主，您一个人行走，总需要有人在身边伺候。我愿意做这个人，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。”
林方摆了摆手：
“我面对的对手，对你来说太强了。跟在我身边，我还得分神保你，算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顿了一步：
“我走了，你们注意安全，可能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了。”
欲望能让人发疯。
这群人想成为强宗的欲望已经疯到不惜跟六上宗对着干的地步，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林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