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斯图里亚斯亲王与托莱多则主教,回到使团所在车厢。
落座后,主教按捺不住心头疑惑,压低声音问道:“尊敬的亲王殿下,陛下临行前赋予您全权处置之权,无论议和、通商、缔约,您都可以做出决定。”
“刚才明国国师所提条款,对于王室和教廷,都是十分有利,您为何不直接答应,反倒要推回马德里商议?”
亲王微微一笑,露出得意与狡黠之色。
“主教大人,您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明国国师,拥有世界最顶尖的智慧和知识。”
“他能一眼看穿欧罗巴最核心的危机,见识、谋略和格局,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,他就像是上帝,俯瞰着整个世界,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。”
亲王笑了笑,话锋一转:“然而,他过于专注于那些宏大的蓝图与未来的算计,以至于在谈判的技巧,显得过于直率,甚至可以说是缺乏应有的耐心。”
主教一愣:“殿下,这是什么意思?”
亲王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:“他提出的这一切,确实完全符合西班牙王国和教廷当下最核心、最紧迫的利益。我们无法拒绝,也没必要拒绝。但是……”
“他不该如此急切地亮出所有的牌,这给了我们空间,去争取更大的利益。”
主教脸上不由得露出钦佩之色,连连点头:“殿下深谋远虑!”
两人相视一笑,都觉得胜券在握。
就在这时,一个半大孩子清脆的吆喝声,在车厢中响起:
“卖报!卖报!最新《大明日报》!”
“南洋大捷!大明水师,攻克巴达维亚!”
吆喝声是汉语,但“巴达维亚”这个地名,对西班牙人而言太熟悉了。
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,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,香料贸易的中心,被称为“东方女王”!
瞿太素脸色骤变,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涌上心头。
他快步冲到车门边,抓出一把碎银:“给我一份,快!”
拿到报纸的瞬间,他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待他目光扫过头版巨大标题的那一刻,浑身血液几乎冻僵。
“上面说什么?”亲王急声问道。
瞿太素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用颤抖的声音,尽可能清晰地将头版要闻翻译出来:
“大捷!大明水师郑芝龙舰队,攻克荷兰盘踞之巴达维亚城!”
“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被俘,守军大部被歼,缴获无算,大明已全面接管巴达维亚及周边属地……”
轰!
这则消息,仿佛炸雷一般,在车厢里所有西班牙人耳边响起。
巴达维亚!
荷兰人在东方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,陷落了!
被大明,如此干脆利落地攻占了!
“还有……”
瞿太素的声音更加干涩.
他指着报纸下方的另一条消息,继续说道:“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所派之特使,不日将抵达北京,商谈双边贸易事宜。”
“此外,明国朝廷已另遣使团,即将抵达英吉利本土,谋求通好……”
“英吉利人也要来了?”
阿尔瓦雷斯上校失声道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亲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大明之前夺取了马六甲,现在又拿下了巴达维亚。
这意味着,整个南洋的海上咽喉和香料中心,已尽入大明之手。
再加上大明又在印度西海岸的古里港站稳脚跟。
一条从马六甲海峡,经印度洋,绕好望角,直通欧洲的完整航线即将形成。
如果大明现在选择和英吉利合作,那么完全可以直接开通南洋-印度洋-欧洲的直达航线。
荷兰人倒了,葡萄牙人式微。
这条航线上,有实力和大明合作的,只剩下英吉利。
到那时,西班牙还有什么?
美洲的白银航线固然重要。
但如果大明有了更便捷、更便宜的欧洲直航,还会像现在这样看重与西班牙的合作吗?
还会给出那些“优厚”条件吗?
不!
失去合作机会,还是次要的。
如果让英吉利这个死敌,抢先与大明缔结紧密的贸易乃至同盟关系。
借助大明的商品、技术,甚至潜在的军事支持,英吉利将如虎添翼。
它在海上对西班牙的劫掠将更加猖獗。
在欧洲大陆对西班牙的掣肘将更加有力。
那对西班牙而言,才是万劫不复的深渊!
“必须抢在前面!”
“在明国和英吉利达成实质性协议之前,牢牢锁死与大明的关系!”
“哪怕,哪怕再做出一些让步!”
亲王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脚下一个踉跄。
“我要立刻再见国师阁下!”
“等等!”主教忽然开口,劝阻亲王。
随即他的目光投向瞿太素,“依纳爵神父,主的仆人。”
瞿太素浑身一颤,抬起头,惊恐地看着主教。
“告诉我。”主教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对主的信仰,是否依旧虔诚?”
“你是否愿意,为了捍卫我主的荣光,为了天主教世界的未来,奉献出你的一切,包括你的生命?”
车厢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了主教的意思。
瞿太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惨白如纸。
他嘴唇哆嗦着,看着主教那毫无感情的眼睛,又瞥见亲王那同样冰冷的目光。
来了,该来的还是来了!
瞿太素想起,林阿凤那句“不配死得这么轻松”,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。
但此刻,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?
“我,愿为我主,奉献一切。我的灵魂,我的忠诚,乃至我的生命,皆属我主。”
“很好。”
主教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。
“主需要你的奉献,就在此刻。”
“为了促成与大明的盟约,你将以一个背弃母国的罪人,被交还给大明国师阁下,任由其处置。”
“这是你为信仰,所能做的最后,也是最大的贡献。”
瞿太素惨然一笑。
我是不是该谢谢该死的主?
“带上他,我们现在就去见国师阁下!”
亲王看了瞿太素一眼,那眼神如同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,毫无波澜。